那盏不灭的灯
我家书房的角落里，至今还放着一盏老式台灯。墨绿X 的灯罩，黄铜的底座，拉一下开关，会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脆响。那是父亲的灯。
小时候，父亲是镇上唯一的中学语文老师。白天他站在讲台上，晚上就坐在那盏灯下备课、批改作业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身后的书架上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我常常趴在桌边看他写字，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像春蚕啃食桑叶。他偶尔会停下来，摸摸我的头，说：“去睡吧，明天还要上学。”可他自己，却总是亮着那盏灯，直到深夜。
有一年冬天，镇上停电，整个村子都沉进了墨里。父亲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，点燃，立在灯座旁。烛光摇曳，比灯光暗了许多，却把父亲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。我看见他鬓角有了白发，眼角有了细纹。他正在批改一篇作文，一个学生写了自己的母亲，父亲读着读着，眼眶就红了。他放下笔，对我说：“文字这东西，最怕没有真心。有了真心，再笨的句子都能打动人。”那晚的烛光，比任何一盏灯都亮。
后来我离开家乡，去了很远的城市读书。父亲退休了，那盏台灯也被收进了柜子。有一年春节回家，我无意中翻出了它。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，底座有些锈迹。我试着拉了一下开关，灯没亮——灯泡坏了。父亲走过来，接过灯，说：“我去换一个。”他戴上老花镜，颤巍巍地拧下旧灯泡，换上新的。灯亮了，还是那束温暖的黄光。父亲坐在灯下，翻开一本旧书，像从前一样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时间从未走远。
再后来，父亲病了。住院的日子里，他总念叨着要回家，说家里的灯还没关。我们知道，他说的不是灯。他走的那天晚上，我回到书房，拉亮了那盏台灯。灯光洒在空荡荡的椅子上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我坐在他的位置上，翻开他留下的教案本，扉页上写着一行字：“教书育人，如灯照路，不在光有多亮，而在能照多远。”
如今我也成了一名老师。每次深夜备课，我都会打开那盏老台灯。灯光依旧昏黄，却仿佛能照见父亲当年的身影。我终于明白，有些灯是不会灭的。它们不在墙上，不在桌上，而在一个人的心里。那盏灯，叫传承，叫记忆，叫爱。
父亲，现在我也在灯下写字了。你看见了吗？